●罗日新
我叫老罗,曾经也叫小罗、大罗,当然不是C罗。
认识我的朋友,都说我是有故事的人。
每个人都是有故事的人,只不过,有些人的故事隐藏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常里,而我的故事略有一些传奇。这与我的职业有关,我是……怎么说呢,我的职业,在故事开始的时候,且容我卖个关子,不将真实的情况全盘托出。那么,暂时可以这样说,我是生意人。我年轻时当过兵,最高军阶是一级上士,因此,您也可叫我一级上士先生。转业后,在湖北炼特殊钢材的临江钢厂当过车间主任,后来跑销售,销售的主要产品,是专用于石油开采的设备。跑业务这么多年,我听过许多人的故事,也讲过许多的故事。我会讲故事的才能,也帮我做成过不少业务。因为工作关系,我跑了世界上很多产石油的国家,若要问我,哪个地方给我的印象最深刻,我会毫不犹豫地说,巴图姆。对,就是巴图姆。
我是搭乘一辆水罐车前往比锡油田的,司机是个闷葫芦,于是我就化身为话痨,一路唠唠叨叨。原定傍晚六点抵达,不料途中遭遇了沙尘暴。这个季节,正是荒漠天气最为恶劣之际。沙尘暴犹如急速旋转的旋涡,卷起漫天尘土与沙砾,遮天蔽日,将天地混为一色,混沌不堪。那些年,沙尘暴特别多。我在新疆时,到油田宿营地,十有八九会遇见。不过这次遇见的沙尘暴还是有点不同往常,沙丘像暴风中起伏的海浪一样,时而隆起,时而瞬间消失。我们的水罐车就像风暴中的一叶小舟——这个比喻有点老套,但似乎再也没有比这更形象的比喻了——好在水罐车司机木卡尔西经验丰富,一路有惊无险。
沙尘暴刮了两个小时,直至晚上八点钟才逐渐平息。不知你们是否见过沙尘暴过后,世界的声音仿佛突然之间全部消失后的宁静与大美。一轮明月高悬于空旷的荒漠之上,照亮四周。在这片沉寂中,终于能隐约见到芨芨草、骆驼刺等稀疏植被,还有几株粗矮的胡杨、灰褐色的梭梭树,它们在清冷的月光下傲然挺立。随着沙尘暴的退去,气温也急剧下降,路面上的沙粒被月光映照,仿佛覆盖了一层银白的薄霜。
太美了。
我摇下了右手边的车窗,吐干净嘴里的沙子。冷风如刀,我顿觉精神一振。
你知道吗,老木?我说。木卡尔西没有理会我,他对我叫他老木有点不高兴,但我固执地这样叫他,我说你也可以叫我老罗。我想对老木说,此刻我想到了李白、高适,想到了“明月出天山,苍茫云海间”。说起这些,是想告诉读者朋友,我看上去像个粗人,或者说像个精明的生意人,其实内心也有细腻文雅的一面。木卡尔西,也就是我嘴里的老木,这个满脸络腮胡的当地人,他不知道中国的李白和高适。我多次询问井队的情况,他总是以简短言辞搪塞。他的情绪似乎一直控制在冰冷的状态,让人怀疑他是否会笑。就在我以为他是个没有情绪的机器人时,他突然兴奋地喊叫起来。
噢!噢噢!
我说,咋啦?
看。
他右手松开方向盘,朝右前方一指。清冷的月光下,一只狼拖着尾巴,傲然立于远处的沙丘之巅。老木几乎没有犹豫,一脚油门就奔狼立着的沙丘而去。车身一阵剧烈颠簸,幸亏我反应迅速,抓住了车窗上方的把手。
哦嚯嚯!嚯!
老木没有理会我。我明白了,他是冲那头狼去的。灰狼察觉到车灯光芒的逼近,慌忙转身,以略显笨拙却全力以赴的姿态奔跑,尽管速度并不迅猛。多年以后,我一直记得,在皎洁的月光下,那只狼跑到前面更远处的一个沙丘上之后,仰头长嗥数声,似乎在向同伴发出紧急求救的信号。
老木说,坐好了。换挡,踩油门,水罐车喷着黑烟。本来我们的车是追不上那只狼的,但那狼在老木的紧追不舍下,跌入了塌陷的沙坑中。于是,它的嗥叫声渐渐低沉,最终化为微弱的呜咽。老木驾车靠近沙坑边缘,跳下车,从车内取出车摇把,并熟练地向我抛来一根已打好结的绳索。老木在前,我在后,缓缓接近沙坑。月光下,那狼双眼泛着绿光,蜷缩于沙坑内,紧护着鼓胀的腹部。老木愣住片刻,随即放下手中的车摇把,低声嗫嚅了几句。我也看出来了,这是只怀孕的母狼。尽管我没听清老木的话,但从他脸上的怜悯之情中隐约感受到了什么。
走吧。
不打了?我明知故问。
老木沉默,返回驾驶室,开启车灯。那只母狼从沙坑中奋力跃出,踉跄着步伐,很快消失在荒漠深处。
(选自罗日新中篇小说《巴图姆往事》)
【作者简介】
罗日新,1963年生于湖北黄石,中国当代作家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黄石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。
【推荐理由】
《巴图姆往事》以第一人称的叙述视角,讲述了黄石籍经侦员老罗化身推销员,深入荒漠深处的中亚H国巴图姆石油小镇,追捕诈骗犯,为家乡的企业讨回公道的故事。巴图姆汇聚三教九流,环境嘈杂险恶,人情错综复杂,老罗与各种势力斗智斗勇,剥笋抽茧般理清涉案人的背景关系,最终将案犯诱捕回国。小说节奏紧凑、逻辑严密、语言简洁、人物形象鲜活,情节兼具悬疑小说的紧张感和现实主义文学的扎实性。该作品获2025年度人民文学奖中篇小说奖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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