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张玎玎(新疆油田公司采油一厂)
我家客厅的置物架上,摆着一件与现代装修风格格格不入的老物件——外公留下的一口小铝锅。它挤在精致的摆件中间,口径不大,深度约莫十五厘米,轻薄的锅身上布满斑驳的划痕,黑色塑胶把手早已开裂,露出里面泛黄的“骨架”。
这口锅,是外公留给我的念想,更是他在油田奋斗一生的见证。每次经过置物架,我的目光总会落在它身上,仿佛一抬手,就能触到戈壁滩的风沙,闻到钻井平台旁飘来的苞谷糊糊香。
从沙漠边缘到油田深处,少年扛起家与国的责任
外公名叫李有荣,生于1937年的甘肃民勤县东湖镇致力村。那是个位于沙漠边缘的小村庄,风沙大、耕地少,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。
作为家里的长子,他自幼便扛起了养家的担子。那时,外公的父亲常年在内蒙古拉骆驼。照顾妹妹和两个弟弟的重担以及地里的农活、家里的杂事都压在还不满15岁的外公肩上。
16岁那年,听说玉门油田招工,能挣工资贴补家用,外公揣着两个干馍馍就报了名,成了钻井队里最年轻的学徒。在玉门油田摸爬滚打的两年中,他积累了不少工作经验。
1955年,新中国第一个大油田——克拉玛依油田被发现,一场轰轰烈烈的油田会战即将拉开序幕。此时,克拉玛依油田的一支钻井队正急需人手支援会战。外公和另外4位同乡工友得知消息,没有丝毫犹豫,主动加入了这支支援队伍,奔赴克拉玛依,投身油田建设的热潮。
深秋时节,他们5个人挤在敞篷卡车的后斗里,一路颠簸向西。抵达新疆后,外公被分配到新疆石油管理局地调处工作,落脚后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在驻地附近的杂货铺里买下了这口小铝锅。
锅沿的磕碰里,盛满了立业艰辛与技术坚守
小铝锅跟着外公辗转各处。
转战独山子时,戈壁滩的风把帐篷吹得哗哗响,外公总把铝锅揣在怀里防磕碰;到齐古时,暴雨冲垮了临时伙房,这口锅支在三块石头上,煮过带着泥沙的雪水和硬邦邦的窝头;在吉木萨尔,冬天的寒风呼啸,外公常把铝锅放在枕边;到了红山嘴,住进地窝子后,夜里,外公用铝锅给冻得发抖的工友煮过驱寒的姜汤;定居克拉玛依,在采油一厂修井大队扎下根后,外公和铝锅才算有了一个安稳的“家”。
小铝锅从没被闲置过,刚开始,锅身还亮得能照见人影,后面就越来越斑驳。但它不仅陪外公熬过了艰苦的创业岁月,后来还常常被用来给我们这些子孙们热牛奶、煮面条。锅沿的小磕碰里藏着钻井现场的风沙,也盛着家里灶台上的烟火气,早已被岁月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。
刚到独山子时,外公负责操作和看管柴油发动机,这是钻井设备的“心脏”,一旦停摆,整个钻井作业就得中断。有天夜里,发动机突然“趴窝”,只有初中文化的外公犯了难。寒风不断从地窝子的缝隙钻进来,外公只能先用小铝锅煮了锅滚烫的糊糊,再边吃边盯着机器琢磨:“它总有运行规律吧?”
后来,外公的家搬到了红旗新村,新华书店成了他常去的地方,家里的角落里也慢慢攒起来一箱机械原理书。没有师傅教,他就自己学着画钻井设备的零件草图。为此,他还专门买了一套木盒装的圆规。
那些年里,他就靠着这些工具一点点啃下了机械构造这块硬骨头,从钻井队的操作工慢慢成长为一名能独当一面的技术骨干。
外公钻研机械有股犟劲——零件坏了,非要找到原因不可。要是属于易损件,他就记录更换周期;要是设计不合理,他就重新画图改进。
有一次,钻井车的变速箱零件总出问题,他带着工具量了3天,画了二十多张图纸,还跑到机械厂守着钳工师傅加工,直到新零件装上去严丝合缝才罢休。
那些年,经他手改进的钻井零件不计其数,他的工作日记也记了厚厚的三本。后来,他从机械操作工一步步成长为机械工程师,厂里新分来的机械专业毕业生都要先来他这里来学习实践。
其中,有个年轻人格外勤奋,下班收工后总往外公家里跑,拎着图纸来请教。外公从不嫌麻烦,哪怕刚端起饭碗,也会放下筷子耐心讲解,讲到对方完全弄懂才停。
外公常说,那个年代,没人计较这是不是加班,眼里只有怎么把技术学到手、把井打好。他也常常告诉年轻人:“只要肯学,我这点本事全教给你。”
后来,这位年轻人成了油田的技术骨干,偶尔聊起往事,总不忘感慨,多亏当年外公毫无保留的指点。
以厂为家的坚守,是刻进年轮的奉献
上世纪80年代中期,由于住房改造,外公一家暂时搬到修井大队特车队借住,一住就是一年。
家就安在车队院子旁的临时宿舍里,外公工作和生活的边界彻底模糊了。无论冬夏,只要深夜里有作业车回场,哪怕刚刚躺下,外公也会立刻披上外套起身。
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晃动,他围着车辆一圈圈检查:俯身听发动机冷却后的异响,伸手摸轮胎纹路里的砂石,用随身携带的工具挨个拧一拧松动的螺丝。遇上车辆有了小毛病,他就蹲在车旁借着月光顺手修好;发现了大问题,他便记在本子上,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徒弟们拆解检修。
那些年的特车队院子,深夜里总会亮起一簇光,那是外公带着手电筒坚守岗位的真心。
从我记事起,外公的钥匙扣上就一直挂着短钢尺和小号扳手,那是他大半辈子和机械打交道的印记。
晚年时,他常说,要是后辈里有愿意学机械的,他保准把一身技术都传下去。
记得我上初中时,物理课刚学了发动机的“吸压做排”四冲程,便在吃饭时跟外公提了提。他眼里闪过一丝光亮,立即放下筷子,去门背后的工具箱里翻出个旧气门零件,一边比划一边给我讲气门和四冲程的关联,讲得细致又耐心,直到我点头说大概明白了,他才笑着把零件收起来。
只是我们这些后辈,最终都选了别的行业,没人继承他这门机械手艺。就像他一直想修旋转椅,拆开检查后才发现有个零件不合理,重新画了改进的图纸,我总说“等有空”再带他找钳工房把零件加工出来,却再也没机会兑现承诺一样。
去年整理外公的遗物时,我摸了摸小铝锅的内壁,还能摸到经年累月留下的光滑纹路。那是煮过戈壁雪水的痕迹,是熬过硬窝头的温度,更是一位石油钻井人把一辈子都“煮”进油田建设里的印记。
外公没说过“我为祖国献石油”的豪言,但这口锅记得:曾经有一位年轻人,把青春熬成了戈壁滩上的星光,把较真刻进了每一口油井的脉动,把一辈子的坚守,都融进了新疆油田的发展年轮里。
▲李有荣的小铝锅。
◀李有荣与采油一厂修井特车队同事的合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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