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半生半熟的 黄草纸上行走

(节选)
克拉玛依日报 2026年04月15日

  ●葛水平

  纹理粗犷但行笔却不涩不滞,绽开来,仿佛颓败的美好越来越大地滇洞开去,我把从前框在黄草纸上。

  感觉行笔实在舒服流畅,黄草纸吃墨快,墨汁浸入纸张纤维的迅速,因为墨汁加了水,纸张有少许的阴润感,但不是很强烈,应该是因为半生半熟吧。

  半生半熟是人世间最好的情爱,最好的水墨。

  “意翻空而易奇、言征实而难巧”(刘勰《文心雕龙·神思》语),用什么样的“意”才能表达心中的“言”?一切事物安静到虚无的表象里,与土地一样呈现于眼前的总是植物的麻和桑,斑驳翘落的窗格前,我的心中不由地就衍生出一个倘若能将岁月捕获的假设,就是这个转瞬即逝的臆想。

  每个人都有自己灵魂的行走,时间意义上的行走可能千差万别,而行走意义上的精神依托却是最为重要。

  行走在黄草纸上,面对河流,我停下来,我从它的水波流纹里读出了精神行走中的丽日天光。走过群峰,遥想造山运动时,岩浆奔涌,地壳急剧强劲的自我搏斗之后,地质史终于迎来了一段珍贵的平静的时光,自然过度到了它运动的没有目的的合理目的性,找到了秩序。秩序具有了更强的生命力和无限的可能性,更让我,一粒细小的微尘,可以在浩渺的天地间自由舞蹈。

  成长和人生阅历、审美经验甚至生命态度因水墨留下痕迹时,宛如回应了我平庸生命中的贵族气质。潜在的目标,没有功利,没有矫饰。地理的奇妙组合为我的命运提供了太多的可能性,并赋予了我强劲的身骨。

  时间迅疾而过。有多少生命骨殖深埋于时间中,亲情、友情、爱情,终于呆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,那个去处直叫人呼吸到了月的清香,水的沁骨。生命的决绝在所产生的文字和画作中获得回归,当这些已逝的生命从我的生命中划过时,我体悟到了温情与哀绝,惆怅和眷念。“但使情亲千里近,须信,无情对面是山河。”我不知这是谁的诗句,却与我内心的感触对接了。

  时间如中国画缥渺的境界,明知道一切不可能出现,却还愿意在疲倦的时候沉溺其中。逝去的以另一种方式活在现实中。当我把逝去的还原成一幅画作时,我就更深刻地了解了那段时间。我看到了时间尘埃掩盖下的一些浓厚背景,无论轻贱卑微的生命还是辉煌伟人的喧嚣,一切都在时间的行走中验证了一条真理:在已逝的历史,在别人的转述中,歌哭笑骂,述不完的无奈与辛酸,有我无法穷尽的多样人生。

  浅拙的写作和画作是对生活质量的尊重,并让我精神上获得了慰藉。每当夕阳西下,在门前一条老路上踯躅时,我常常会想起出生地——窑洞。院中的枣树,窑内的毛驴,向晚的炊烟和归来的羊群,一切的一切让我结想成疾。

  还记得去冬的一领苇席,来年的夏日在院中央一铺,就等于给梦的窗格找了一个憩身之地。不远处的玉米地里,蛙鸣声弹着青玉米的叶子,明丽的月影朗照一切,我不敢大声喊叫,怕一不留神碰落了玉米的香气,青草的香气。老窑花纹繁复的窗栏板上的黄草纸,一棵树宽的门扇,紫铜的门环,铁葫芦锁,还有那年节时的甩鞭,我的先祖们进进出出的背影,在我的生命中显影。从前的人对生活绝不是敷衍的,他们寻常日子具备了音乐的韵律,他们过着世界是最平淡本分的光景,无羁无束,他们也滋生一些死去活来的故事,但他们不屑与人表诉。星光下那旱烟锅粗大明灭的情怀,成为我作品中最丰满的细节。

  走过时间。

  我把行走的味觉写成文字,历史、现实、存在或存在过的生命,一切都始于行走,也在行走中结束。我想生命的价值仅仅在于:是否向真、向善、向美,即使目的地并未走到,但是朝向这个目的行走。

  (选自葛水平散文集《走过时间》)

  作者 简介

  葛水平,山西省文联主席, 山西大学文学院教授,中宣部文化名家暨 “四个一批” 人才, 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。著有长篇小说 《裸地》《活水》《和平》, 中短篇小说集 《喊山》《过光景》《空山·草马》 等,散文集 《走过时间》《河水带走两岸》《繁华深处的街巷》《我走我在》 等;电视剧剧本《盘龙卧虎高山顶》《平凡的世界》。中篇小说 《喊山》 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。

  推荐理由

  《走过时间》以乡村、土地、农村、农民为主要题材和描写对象,也有关于人生的探讨、对景物的描写等,蕴含丰富的知识和深厚的感情。作品有着浓郁的地方风味。整部散文集语言明快,意蕴深远,文采飞扬,给人以真淳朴实之感。